100.玩具编号520(8)
陆羽推测,有一个人、或者一个团队在做跟他一样的实验——尝试让机器人真正具有意识和感情,也即意味着让他们活过来。
这帮人甚至比陆羽先一步行动,已经把这些机器人卖给了绿角街的一些店面,趁他们和客人的互动,观测他们意识苏醒的效果。
陆羽还推测,有个叫齐宛的机器人就是其中一个实验品。陆羽把齐宛带回家,这帮人为了毁灭证据,把齐宛炸了,陆羽受牵连,差点也死在了爆炸中。
爆炸发生的两个月后,通过陆羽手下的暗访查证,总算找到一个疑似这帮人的团伙——他们以供应商的身份,在为那家店送新的机器人。
而送货的负责人,竟然和凯恩长得一模一样。
“这人是谁?”一旁,关玲忍不住问。
“我家曾经的机器人。”陆羽皱着眉,简单做了解释。
关玲听了之后,说:“所以……当年案件结束后,凯恩被XS公司带了回去?那这公司把芯片更新换代之后,把他重新卖出去也是有可能的。再要不然,就是这家公司美工偷懒,没有重新设计,或者他们觉得凯恩好看,就用了他的面部数据,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出来。”
“这当然有可能。只是……为什么偏偏是凯恩。”
陆羽盯着手机上的人,想了一会儿,不由说:“我刚才在想,有没有那伙人,是想着要杀掉我的。因为凯恩,因为他还记得我,所以没有让他们下手,只是毁了齐宛。”
陆羽说完这话,给秘书拨去了电话。“你们没被发现吧?”
“没有。他们都很小心的。你放心。”秘书说,“那我们是不是主动问下老板娘,找到这家供货商……”
“暂时不用。你就让人在那儿正常经营吧,把背景资料什么的都做干净一点,不要跟我们公司扯上关系。主动找他们太刻意了,先耐心等,等他们来找我们。让我们的人就正常做生意,利润都给负责人和你,我不要。等生意做好了,人流多了,他们觉得可以供他们实验的话,他们会来找我们的。”
秘书道:“好的陆总,我明白了。事实上,我也没有给下面的人说真正的原因。免得他们露陷。”
“嗯。你办事向来靠谱,多谢了。”陆羽这才挂下电话。
晚上,关玲回家了。陆羽继续让席南躺在自己身边。席南躺在外侧,伸着左手臂充电。陆羽之前总会抱着席南的右手睡觉的。
但这一回他没有。他一手举着照片,一手举着手机。
照片有着崭新的塑封,还镶了框,还是他与哥哥和凯恩的合照。之前那张合照毁在了爆炸里。这张是他新打印出来的。
至于他手机上放的,则还是秘书刚才传来的那张照片。
借着灯光,陆羽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问席南:“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张照片里的凯恩哪里不一样?”
席南仔细观察了一下,的确觉到了不一样。三人合照的照片里,凯恩的眼神平淡无光,五官呆板,就是机器人的模样。秘书传来的那张照片里,凯恩却显得神采飞扬。
明明两个人五官都一样,但气质有很大差别。仔细一看,这差别就是眼神带来的。——夜幕之中,凯恩在绿角街谈生意的样子,有点得心应手的商场老手的感觉,这完全不像一个机器人。
“机器人照着人做,有可能长得像某个人。比如那个范楚,他的机器人杰克,就是比着他弟弟的模样订做的。可是没有人会长得像机器人。所以这个人只能是机器人。关玲的推测是合理的。这个机器人,有可能是由过去的凯恩改造而成,也有可能只是比着凯恩的模样打造出来的新机器人。他可能被卖了出去,最后是那个跟我做一样实验的团伙得到了他。”
陆羽慢慢说着他的推测,“经过了这伙人的手,他不再是单纯的机器人。他有可能活了过来,然后帮这伙人送货、谈生意。艾零,你怎么看?”
席南并没有太多的看法。何况他不想说太多,免得暴露。
于是席南只说: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但如果他就是凯恩,如果他真的想保护你,我会感激他的。”
“如果他真的活了过来,真的有凯恩的记忆,我觉得他会的。其实凯恩给我的感觉……就跟我妈妈一样。我亲生爸妈走得太走,我只对哥哥和凯恩有记忆。我和哥哥年纪差得大,他像爸爸,凯恩就像妈妈。我照顾凯恩,凯恩也一直照顾。”
想到陆轻出事前,这个家里温馨祥和的样子,陆羽眼里拢起一股笑意。
席南侧过头,瞧陆羽一眼,问:“所以他们一直对你很好。”
“是。”陆羽说,“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,这个家里的大家都很幸福。”
“小羽,你们有其他合照吗?”席南问。
“没有。我长大之后学习了相关的东西,才想尽办法恢复了哥哥电脑上的一部分东西。我只还原了这一张合照。”
陆羽的表情有些黯然,“其余的照片都被我哥哥删了,找不回来了。”
席南问他:“为什么?”
“我说了,哥哥后来病了。他求而不得,每天都很痛苦,他恨他自己,也恨凯恩。当然他还是爱凯恩的,但凯恩给不了他回应。他对凯恩就又爱又恨。有一次他打了凯恩,把凯恩的胳膊都折断了。然后他一怒之下,就把跟凯恩有关的照片都删了。多年之后,我只通过数据复原,找回了这一张。”
席南:“你哥哥后来经常打凯恩?”
“是。我在的时候他不会。他可能怕给我留下不好的印象。再说,如果我在,我会阻止他的。凯恩每次受伤,都是我帮他,所以我很早就会维修机器人了。”
陆羽说到这里,放下手里的东西,把席南翻了个面,看向他的后背,再看了看他的手腕。“我划伤过你,还疼不疼?”
席南摇头。“不疼。我没感觉的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对不起,我不该那么对你。我是不知不觉……模仿起我哥哥了。我很爱他,但我不认同他的做法,更不该学他。尤其是想到……等你活过来,你会怪我之后。”
席南转过身看着陆羽,想到之前朋友的女儿玩芭比娃娃的时候,也把人家胳膊腿弄断过。
当然,这两件事不能完全类比。因为机器人太过像人,这表示施暴者真的有暴力倾向。
陆轻那会儿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,席南无从得知。但陆羽这个程度还比较轻,看来还能扳回来,倒不至于让自己无法原谅,何况自己的身体本身确实没有痛觉细胞。
席南最终拍拍他的头。“小羽,没事儿的。你不要对真人那样就行了。那样就是违法的了。早点休息吧。”
陆羽望着席南,说:“小时候我去过一个寺庙,本市唯一一个寺庙。现在没有多少人信那个。我当时也不信。但现在想来,当年见过的那个老和尚说的话挺有道理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席南问。
陆羽说:“他说众生平等,要我善待周围的一切,不管是人、是花花草草,还是物品。善待周围的一切,才能获得福报。他说如果我和我哥哥戾气的都太重,如果我们不懂这个道理,会后悔一辈子的。”
这一回陆羽倒没要求席南再回答什么,只是抱着他的胳膊闭上眼了。“睡吧。我不闹你了。”
再一个月后。秘书给陆羽带来了好消息——疑似凯恩隶属的那家机器人供应商主动找到他们谈生意了。虽然这次来的人不是凯恩,但他们穿的衣服上的logo是同一家。
秘书说:“他们再三保证手里的机器人极其完美,会比一般的机器人懂得取悦客人。不过他们只肯出售一个。”
陆羽:“行,让他们买下来,但不要显得很急切,就说要分期付款,有个试用期。如果觉得这机器人确实不错,再付尾款。”
秘书:“明白,我这就去办。”
三天后,秘书再给陆羽打电话,告诉他们已经买下来一个机器人,她叫黛西,有着一头浅金色的波浪长发,湛蓝的眼珠如深海,皮肤白得透明,整个人就像西方童话里的精灵,不该属于人间。
而最绝的是,她脸颊处有一点点雀斑,美得十分真实。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,她看上去气质清绝里又带了点人气,跟其余呆板的机器人相去甚远。
那一晚,席南跟着陆羽去到绿角街的这家店,看到这个橱窗里的这个机器人的时候,一时也惊为天人。
好半天席南回过神来,才发现陆羽黑着脸盯着自己看了很久了。
发现席南总算看向自己了,陆羽双瞳眯起,眼尾上扬。“艾零,我吃醋了。”
席南:“我只是在观察她。她确实和我们很不一样。”
“上次我没取出齐宛的芯片仔细检查。这次总算拿到机会了。”陆羽对席南说一句,然后看向门店经理,“就点她了。包夜。”
这经理是秘书从绿角街别的店挖过来的,他并不知道陆羽是这家店的幕后老板,也不知道他是来干嘛的。他诧异地看了一眼陆羽,毕竟带着机器人来机器人红灯区的人太少见。
——包夜?两个机器人和一个人类?
不过门店经理也见怪不怪了,多看了陆羽几眼,并没有多问什么,还是恭敬地把人请进包房了。
片刻后,包房内。
陆羽拿出工具箱,摆出信号探测仪、显微镜,手术刀,手套等一些系列工具。
席南的意识形态在扶额——好特别的“包夜”方式啊。这大概就叫所谓的“我以为你想上我,结果你只是为了搞学习”吧。
席南陪了陆羽等了好一会儿,门店经理还没把黛西送进来。
突然之间,整个包房一片漆黑,竟像是停电了一样。
席南下意识往窗外望了一眼,别的店面还灯火通明,根本没有这样的状况。如果排除短路的可能,这只能表明,他们这家店的电路被人为破坏了。
陆羽也很快反应过来,拉着席南的手就冲了出去。
两人刚到走廊上,就撞到一个人。
那人躺在地上哀嚎。
陆羽点亮手机一看,他正是门店经理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陆羽问。
门店经理说:“我带着黛西刚走到走廊这里,突然停电了,啥也看不见。然后有人给了我一拳,带着黛西跑了。”
陆羽沿着走廊往外望,外面一片明亮,路口的监控也正对着这家店。
于是陆羽拉起席南,立刻往回跑,绕到后门,看见那里的门果然是半掩着的。
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道,而不远处果然有个正在逃跑的身影。陆羽极快地冲出数步。他的体格强得超乎席南的想象。席南差点都没跟上他的步子。
追出数里后,席南看见陆羽举起了一个类似于手枪的东西,对准前方的人。“你抱着一个机器人,所以跑得没我快。而我的探测仪显示,你没有呼吸和心跳,你也是个机器人。我手上是专门控制机器人的信号干扰器,我自己做的,可以通过信号干扰,遥控你胸口的芯片,强制你倒地。那会对你的芯片造成一定的伤害。所以我想,你还是自己停下来,走过来吧。别逼我动手。”
前面的人影顿住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到底抱着黛西,一步步走回来。
与此同时,他的脸随之暴露在路灯之下。
隔着一段距离,他停下来,目光复杂地看着陆羽,半晌后说:“小羽,你长大了。没想到,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跟重逢。”
陆羽手臂都一僵,他立刻说了句已经没有意义的问题:“凯恩?你是凯恩!”
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,陆羽紧接着问:“你为什么偷机器人?这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而且,你表情不对。你……你有意识了是吗?你活过来了!”
陆羽无比激动,甚至声音都有些颤抖了。他上前,就像小时候那样看着凯恩。“不用急着回答。我带你回家,好不好?你想不想念家里的一切?不过前些日子发生了爆炸,所以家具和装修都换了。我们……”
凯恩沉默许久,皱着眉看了一眼陆羽身后的席南,再看向怀里的黛西,对陆羽说:“不回家。我和黛西不能去你家。”
陆羽瞳孔张大。“所以我都猜对了。你知道那场爆炸。难道我带你们回去,他们还敢炸一次?”
“不止是这个原因。”凯恩解释这么一句,却没说太多。
陆羽最终点点头。“好,跟我来,去我公司。我司研究员给力,最近参与了个军事项目,我那里的安保现在一级棒。没人敢在那里闹事。”
当晚,陆羽就带着凯恩去到了办公室。
一进办公室,陆羽就拉着他问:“你真的活了吗?凯恩,我真的很想念你。你什么时候活过来的,既然你什么都记得,你为什么不来找我?你讨厌我了吗?你不想我吗?”
席南在旁边看得摇头。——你问人家那么多问题,让人家先回答哪个?
陆羽连珠炮一样问完一长段话,又赶紧走到席南面前拉住他的手。“你千万别吃醋呀。他是我的嫂子,对我就像我妈妈一样。”
席南:“……”
凯恩微微叹口气,上前拍拍陆羽,扶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,只说:“我确实是活了,有意识了。我背后有一伙人在搞相关的研究,那就是让机器人真的具有自我意识。不过他们没有完全成功。目前为止,好像只有我阴差阳错地真正有了意识、还没有出错。但其他人不是这样。比如那个叫齐宛的机器人。她会在一段时间内有意识。但过一阵子,她就又什么都不知道了。而且,她有意识的时候,具有一定攻击性,很不好控制。”
席南听到这里,不由想——看来,陆羽先前的猜测都对了。
“那你偷机器人的原因是……”陆羽问。
“我不忍心看他们这样。我把他们,我是说,我把这批可能和我一样活过来的机器人视作我的同类。我不忍心看着他们沦落在红灯区。”
凯恩说,“那伙人也是才让我参与这块工作的。之前他们不放心我出来,经过长期多项测试,他们确认我的思考力、行动力都跟真人差不多了,才给我安排这个工作,当然,这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检验我,看我是不是真的能顺利应对这个工作。也是因为这样,我才知道,我的同类竟然在……在他们的逼迫下做这种事。”
陆羽点头:“明白了。你不是在偷机器人。你是想救他们。”
“对。我没救齐宛,是她自己不愿意。她喜欢上了一个学生。”凯恩说,“那个学生不来的时候,她会把自己搞故障,被老板娘送去维修,无法接待其余客人。”
——所以,齐宛活了,还爱上了戴文,这并不是戴文的错觉。
可惜阴差阳错,齐宛彻底死在了那场爆炸中。
席南听到这里,不免有些唏嘘。
陆羽也不免叹了一口气。“所以,那个毒.品其实是你背后那伙人的障眼法。一旦出事,大家的注意力会是机器人肚子里的毒.品,而不会想到他们会复活机器人。也好……让戴文以为一切都是毒.品导致的错觉,他或许会容易释怀一些。”
“小羽,这件事你不要管了。”凯恩看向陆羽,忽然这么说,“先前他们把齐宛毁了,是怕秘密暴露,但其实也是对你的警告。如果让他们知道,你开了家店套取他们的秘密,看见你把戴文往家里带,他们会怀疑你、对付你的。”
陆羽却是笑着问:“那你今天的计划是什么?就把这伪装出一起普通的偷盗事件?”
凯恩没说话,陆羽说:“按你说的,他们监控着齐宛的行踪,也监控着戴文的动静。我一旦带她们回家,那帮人就会知道。那么,你凭什么以为,你来我公司,不会被他们发现呢?我们看来都被他们发现了,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。”
凯恩想到什么,立刻说:“把这里的监控全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陆羽问,“我这里的系统,他们不可能黑得进来。”
“但前些日子有人来过吧。XS公司的刘凯文。他不会无缘无故来。他一定做了什么。”凯恩说。
陆羽严肃下来,终究还是给无所不能的秘书小姐姐打了电话,让她找行政的人关监控,再让她安排技术人员对全公司的各设备和系统做一个全面的排查。
“所以……刘凯文也是那帮人里的一员?XS公司跟他们有关系吗?”陆羽不由问。
凯恩说:“XS公司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刘凯文是他们的一员,他也可能只是单纯地背着公司参与到这件事中。”
接下来,陆羽还问了许多问题,也不知道是凯恩知道得有限,还是他不想多说,总之他没说出更多的东西。
最后陆羽也就不再问他这些烦心的事。他重新握住凯恩的手腕,问他:“你想不想哥哥?我们明天一起去给他扫墓,好不好?”
出乎陆羽的意料,凯恩抽回了手,拒绝了陆羽。
陆羽皱眉,随后望向了旁边的黛西。陆羽本来是想取出黛西的芯片,所以让门店经理给黛西开启了休眠模式。所以现在黛西一无所知地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。
把视线从那个倾城绝代的女机器人脸上收回来,陆羽目光带了些阴霾,他看向凯恩:“你背叛了我哥哥?你是不是爱上了黛西?一定是这样。不救齐宛,你有足够的理由。可你为什么没救其他人,偏偏救了黛西?你不顾将自己暴露,不顾背叛你背后那伙人的危险,也要救她。你……你移情别恋,背叛了我哥哥。”
凯恩只说:“我说了,我只是才接触这个工作不久。我选择先救黛西,纯粹是因为你们这是家新店,安保什么的都没跟上,我很容易得手。我也不知道幕后老板是你。”
陆羽质问:“那你是为什么不肯去看我哥哥?”
凯恩反问:“你为什么要追踪那伙人?”
陆羽回答:“因为我的想法跟他们一样。我也想让机器人有意识。”
“我劝你放弃。我不觉得这是件好事。”凯恩答。
“这到底是为什么?我哥哥一辈子都为你不能活过来而伤心,他——”
“你不要再说了!”凯恩声音一怒,竟是一下子打断怒意的话,“小羽,我不喜欢人类。我甚至痛恨人类。这就是我不想去给你哥哥扫墓的原因。去绿角街的那些人类,还有背后控制我、齐宛、黛西他们那帮人,让我厌恶!”
说到这里,看到陆羽又震惊又伤心的目光,凯恩终究放软了语气。“小羽,你小时候帮过我很多,我记得,所以我还愿意跟你说话。你算是我唯一不讨厌的人类,甚至于……我还愿意照顾你。但其余人,通通让我恶心。”
许久之后,陆羽盯着凯恩,声音有些颤抖。“你……你恨我哥哥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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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帮人甚至比陆羽先一步行动,已经把这些机器人卖给了绿角街的一些店面,趁他们和客人的互动,观测他们意识苏醒的效果。
陆羽还推测,有个叫齐宛的机器人就是其中一个实验品。陆羽把齐宛带回家,这帮人为了毁灭证据,把齐宛炸了,陆羽受牵连,差点也死在了爆炸中。
爆炸发生的两个月后,通过陆羽手下的暗访查证,总算找到一个疑似这帮人的团伙——他们以供应商的身份,在为那家店送新的机器人。
而送货的负责人,竟然和凯恩长得一模一样。
“这人是谁?”一旁,关玲忍不住问。
“我家曾经的机器人。”陆羽皱着眉,简单做了解释。
关玲听了之后,说:“所以……当年案件结束后,凯恩被XS公司带了回去?那这公司把芯片更新换代之后,把他重新卖出去也是有可能的。再要不然,就是这家公司美工偷懒,没有重新设计,或者他们觉得凯恩好看,就用了他的面部数据,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出来。”
“这当然有可能。只是……为什么偏偏是凯恩。”
陆羽盯着手机上的人,想了一会儿,不由说:“我刚才在想,有没有那伙人,是想着要杀掉我的。因为凯恩,因为他还记得我,所以没有让他们下手,只是毁了齐宛。”
陆羽说完这话,给秘书拨去了电话。“你们没被发现吧?”
“没有。他们都很小心的。你放心。”秘书说,“那我们是不是主动问下老板娘,找到这家供货商……”
“暂时不用。你就让人在那儿正常经营吧,把背景资料什么的都做干净一点,不要跟我们公司扯上关系。主动找他们太刻意了,先耐心等,等他们来找我们。让我们的人就正常做生意,利润都给负责人和你,我不要。等生意做好了,人流多了,他们觉得可以供他们实验的话,他们会来找我们的。”
秘书道:“好的陆总,我明白了。事实上,我也没有给下面的人说真正的原因。免得他们露陷。”
“嗯。你办事向来靠谱,多谢了。”陆羽这才挂下电话。
晚上,关玲回家了。陆羽继续让席南躺在自己身边。席南躺在外侧,伸着左手臂充电。陆羽之前总会抱着席南的右手睡觉的。
但这一回他没有。他一手举着照片,一手举着手机。
照片有着崭新的塑封,还镶了框,还是他与哥哥和凯恩的合照。之前那张合照毁在了爆炸里。这张是他新打印出来的。
至于他手机上放的,则还是秘书刚才传来的那张照片。
借着灯光,陆羽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问席南:“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张照片里的凯恩哪里不一样?”
席南仔细观察了一下,的确觉到了不一样。三人合照的照片里,凯恩的眼神平淡无光,五官呆板,就是机器人的模样。秘书传来的那张照片里,凯恩却显得神采飞扬。
明明两个人五官都一样,但气质有很大差别。仔细一看,这差别就是眼神带来的。——夜幕之中,凯恩在绿角街谈生意的样子,有点得心应手的商场老手的感觉,这完全不像一个机器人。
“机器人照着人做,有可能长得像某个人。比如那个范楚,他的机器人杰克,就是比着他弟弟的模样订做的。可是没有人会长得像机器人。所以这个人只能是机器人。关玲的推测是合理的。这个机器人,有可能是由过去的凯恩改造而成,也有可能只是比着凯恩的模样打造出来的新机器人。他可能被卖了出去,最后是那个跟我做一样实验的团伙得到了他。”
陆羽慢慢说着他的推测,“经过了这伙人的手,他不再是单纯的机器人。他有可能活了过来,然后帮这伙人送货、谈生意。艾零,你怎么看?”
席南并没有太多的看法。何况他不想说太多,免得暴露。
于是席南只说: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但如果他就是凯恩,如果他真的想保护你,我会感激他的。”
“如果他真的活了过来,真的有凯恩的记忆,我觉得他会的。其实凯恩给我的感觉……就跟我妈妈一样。我亲生爸妈走得太走,我只对哥哥和凯恩有记忆。我和哥哥年纪差得大,他像爸爸,凯恩就像妈妈。我照顾凯恩,凯恩也一直照顾。”
想到陆轻出事前,这个家里温馨祥和的样子,陆羽眼里拢起一股笑意。
席南侧过头,瞧陆羽一眼,问:“所以他们一直对你很好。”
“是。”陆羽说,“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,这个家里的大家都很幸福。”
“小羽,你们有其他合照吗?”席南问。
“没有。我长大之后学习了相关的东西,才想尽办法恢复了哥哥电脑上的一部分东西。我只还原了这一张合照。”
陆羽的表情有些黯然,“其余的照片都被我哥哥删了,找不回来了。”
席南问他:“为什么?”
“我说了,哥哥后来病了。他求而不得,每天都很痛苦,他恨他自己,也恨凯恩。当然他还是爱凯恩的,但凯恩给不了他回应。他对凯恩就又爱又恨。有一次他打了凯恩,把凯恩的胳膊都折断了。然后他一怒之下,就把跟凯恩有关的照片都删了。多年之后,我只通过数据复原,找回了这一张。”
席南:“你哥哥后来经常打凯恩?”
“是。我在的时候他不会。他可能怕给我留下不好的印象。再说,如果我在,我会阻止他的。凯恩每次受伤,都是我帮他,所以我很早就会维修机器人了。”
陆羽说到这里,放下手里的东西,把席南翻了个面,看向他的后背,再看了看他的手腕。“我划伤过你,还疼不疼?”
席南摇头。“不疼。我没感觉的。”
陆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对不起,我不该那么对你。我是不知不觉……模仿起我哥哥了。我很爱他,但我不认同他的做法,更不该学他。尤其是想到……等你活过来,你会怪我之后。”
席南转过身看着陆羽,想到之前朋友的女儿玩芭比娃娃的时候,也把人家胳膊腿弄断过。
当然,这两件事不能完全类比。因为机器人太过像人,这表示施暴者真的有暴力倾向。
陆轻那会儿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,席南无从得知。但陆羽这个程度还比较轻,看来还能扳回来,倒不至于让自己无法原谅,何况自己的身体本身确实没有痛觉细胞。
席南最终拍拍他的头。“小羽,没事儿的。你不要对真人那样就行了。那样就是违法的了。早点休息吧。”
陆羽望着席南,说:“小时候我去过一个寺庙,本市唯一一个寺庙。现在没有多少人信那个。我当时也不信。但现在想来,当年见过的那个老和尚说的话挺有道理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席南问。
陆羽说:“他说众生平等,要我善待周围的一切,不管是人、是花花草草,还是物品。善待周围的一切,才能获得福报。他说如果我和我哥哥戾气的都太重,如果我们不懂这个道理,会后悔一辈子的。”
这一回陆羽倒没要求席南再回答什么,只是抱着他的胳膊闭上眼了。“睡吧。我不闹你了。”
再一个月后。秘书给陆羽带来了好消息——疑似凯恩隶属的那家机器人供应商主动找到他们谈生意了。虽然这次来的人不是凯恩,但他们穿的衣服上的logo是同一家。
秘书说:“他们再三保证手里的机器人极其完美,会比一般的机器人懂得取悦客人。不过他们只肯出售一个。”
陆羽:“行,让他们买下来,但不要显得很急切,就说要分期付款,有个试用期。如果觉得这机器人确实不错,再付尾款。”
秘书:“明白,我这就去办。”
三天后,秘书再给陆羽打电话,告诉他们已经买下来一个机器人,她叫黛西,有着一头浅金色的波浪长发,湛蓝的眼珠如深海,皮肤白得透明,整个人就像西方童话里的精灵,不该属于人间。
而最绝的是,她脸颊处有一点点雀斑,美得十分真实。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,她看上去气质清绝里又带了点人气,跟其余呆板的机器人相去甚远。
那一晚,席南跟着陆羽去到绿角街的这家店,看到这个橱窗里的这个机器人的时候,一时也惊为天人。
好半天席南回过神来,才发现陆羽黑着脸盯着自己看了很久了。
发现席南总算看向自己了,陆羽双瞳眯起,眼尾上扬。“艾零,我吃醋了。”
席南:“我只是在观察她。她确实和我们很不一样。”
“上次我没取出齐宛的芯片仔细检查。这次总算拿到机会了。”陆羽对席南说一句,然后看向门店经理,“就点她了。包夜。”
这经理是秘书从绿角街别的店挖过来的,他并不知道陆羽是这家店的幕后老板,也不知道他是来干嘛的。他诧异地看了一眼陆羽,毕竟带着机器人来机器人红灯区的人太少见。
——包夜?两个机器人和一个人类?
不过门店经理也见怪不怪了,多看了陆羽几眼,并没有多问什么,还是恭敬地把人请进包房了。
片刻后,包房内。
陆羽拿出工具箱,摆出信号探测仪、显微镜,手术刀,手套等一些系列工具。
席南的意识形态在扶额——好特别的“包夜”方式啊。这大概就叫所谓的“我以为你想上我,结果你只是为了搞学习”吧。
席南陪了陆羽等了好一会儿,门店经理还没把黛西送进来。
突然之间,整个包房一片漆黑,竟像是停电了一样。
席南下意识往窗外望了一眼,别的店面还灯火通明,根本没有这样的状况。如果排除短路的可能,这只能表明,他们这家店的电路被人为破坏了。
陆羽也很快反应过来,拉着席南的手就冲了出去。
两人刚到走廊上,就撞到一个人。
那人躺在地上哀嚎。
陆羽点亮手机一看,他正是门店经理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陆羽问。
门店经理说:“我带着黛西刚走到走廊这里,突然停电了,啥也看不见。然后有人给了我一拳,带着黛西跑了。”
陆羽沿着走廊往外望,外面一片明亮,路口的监控也正对着这家店。
于是陆羽拉起席南,立刻往回跑,绕到后门,看见那里的门果然是半掩着的。
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道,而不远处果然有个正在逃跑的身影。陆羽极快地冲出数步。他的体格强得超乎席南的想象。席南差点都没跟上他的步子。
追出数里后,席南看见陆羽举起了一个类似于手枪的东西,对准前方的人。“你抱着一个机器人,所以跑得没我快。而我的探测仪显示,你没有呼吸和心跳,你也是个机器人。我手上是专门控制机器人的信号干扰器,我自己做的,可以通过信号干扰,遥控你胸口的芯片,强制你倒地。那会对你的芯片造成一定的伤害。所以我想,你还是自己停下来,走过来吧。别逼我动手。”
前面的人影顿住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到底抱着黛西,一步步走回来。
与此同时,他的脸随之暴露在路灯之下。
隔着一段距离,他停下来,目光复杂地看着陆羽,半晌后说:“小羽,你长大了。没想到,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跟重逢。”
陆羽手臂都一僵,他立刻说了句已经没有意义的问题:“凯恩?你是凯恩!”
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,陆羽紧接着问:“你为什么偷机器人?这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而且,你表情不对。你……你有意识了是吗?你活过来了!”
陆羽无比激动,甚至声音都有些颤抖了。他上前,就像小时候那样看着凯恩。“不用急着回答。我带你回家,好不好?你想不想念家里的一切?不过前些日子发生了爆炸,所以家具和装修都换了。我们……”
凯恩沉默许久,皱着眉看了一眼陆羽身后的席南,再看向怀里的黛西,对陆羽说:“不回家。我和黛西不能去你家。”
陆羽瞳孔张大。“所以我都猜对了。你知道那场爆炸。难道我带你们回去,他们还敢炸一次?”
“不止是这个原因。”凯恩解释这么一句,却没说太多。
陆羽最终点点头。“好,跟我来,去我公司。我司研究员给力,最近参与了个军事项目,我那里的安保现在一级棒。没人敢在那里闹事。”
当晚,陆羽就带着凯恩去到了办公室。
一进办公室,陆羽就拉着他问:“你真的活了吗?凯恩,我真的很想念你。你什么时候活过来的,既然你什么都记得,你为什么不来找我?你讨厌我了吗?你不想我吗?”
席南在旁边看得摇头。——你问人家那么多问题,让人家先回答哪个?
陆羽连珠炮一样问完一长段话,又赶紧走到席南面前拉住他的手。“你千万别吃醋呀。他是我的嫂子,对我就像我妈妈一样。”
席南:“……”
凯恩微微叹口气,上前拍拍陆羽,扶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,只说:“我确实是活了,有意识了。我背后有一伙人在搞相关的研究,那就是让机器人真的具有自我意识。不过他们没有完全成功。目前为止,好像只有我阴差阳错地真正有了意识、还没有出错。但其他人不是这样。比如那个叫齐宛的机器人。她会在一段时间内有意识。但过一阵子,她就又什么都不知道了。而且,她有意识的时候,具有一定攻击性,很不好控制。”
席南听到这里,不由想——看来,陆羽先前的猜测都对了。
“那你偷机器人的原因是……”陆羽问。
“我不忍心看他们这样。我把他们,我是说,我把这批可能和我一样活过来的机器人视作我的同类。我不忍心看着他们沦落在红灯区。”
凯恩说,“那伙人也是才让我参与这块工作的。之前他们不放心我出来,经过长期多项测试,他们确认我的思考力、行动力都跟真人差不多了,才给我安排这个工作,当然,这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检验我,看我是不是真的能顺利应对这个工作。也是因为这样,我才知道,我的同类竟然在……在他们的逼迫下做这种事。”
陆羽点头:“明白了。你不是在偷机器人。你是想救他们。”
“对。我没救齐宛,是她自己不愿意。她喜欢上了一个学生。”凯恩说,“那个学生不来的时候,她会把自己搞故障,被老板娘送去维修,无法接待其余客人。”
——所以,齐宛活了,还爱上了戴文,这并不是戴文的错觉。
可惜阴差阳错,齐宛彻底死在了那场爆炸中。
席南听到这里,不免有些唏嘘。
陆羽也不免叹了一口气。“所以,那个毒.品其实是你背后那伙人的障眼法。一旦出事,大家的注意力会是机器人肚子里的毒.品,而不会想到他们会复活机器人。也好……让戴文以为一切都是毒.品导致的错觉,他或许会容易释怀一些。”
“小羽,这件事你不要管了。”凯恩看向陆羽,忽然这么说,“先前他们把齐宛毁了,是怕秘密暴露,但其实也是对你的警告。如果让他们知道,你开了家店套取他们的秘密,看见你把戴文往家里带,他们会怀疑你、对付你的。”
陆羽却是笑着问:“那你今天的计划是什么?就把这伪装出一起普通的偷盗事件?”
凯恩没说话,陆羽说:“按你说的,他们监控着齐宛的行踪,也监控着戴文的动静。我一旦带她们回家,那帮人就会知道。那么,你凭什么以为,你来我公司,不会被他们发现呢?我们看来都被他们发现了,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。”
凯恩想到什么,立刻说:“把这里的监控全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陆羽问,“我这里的系统,他们不可能黑得进来。”
“但前些日子有人来过吧。XS公司的刘凯文。他不会无缘无故来。他一定做了什么。”凯恩说。
陆羽严肃下来,终究还是给无所不能的秘书小姐姐打了电话,让她找行政的人关监控,再让她安排技术人员对全公司的各设备和系统做一个全面的排查。
“所以……刘凯文也是那帮人里的一员?XS公司跟他们有关系吗?”陆羽不由问。
凯恩说:“XS公司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刘凯文是他们的一员,他也可能只是单纯地背着公司参与到这件事中。”
接下来,陆羽还问了许多问题,也不知道是凯恩知道得有限,还是他不想多说,总之他没说出更多的东西。
最后陆羽也就不再问他这些烦心的事。他重新握住凯恩的手腕,问他:“你想不想哥哥?我们明天一起去给他扫墓,好不好?”
出乎陆羽的意料,凯恩抽回了手,拒绝了陆羽。
陆羽皱眉,随后望向了旁边的黛西。陆羽本来是想取出黛西的芯片,所以让门店经理给黛西开启了休眠模式。所以现在黛西一无所知地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。
把视线从那个倾城绝代的女机器人脸上收回来,陆羽目光带了些阴霾,他看向凯恩:“你背叛了我哥哥?你是不是爱上了黛西?一定是这样。不救齐宛,你有足够的理由。可你为什么没救其他人,偏偏救了黛西?你不顾将自己暴露,不顾背叛你背后那伙人的危险,也要救她。你……你移情别恋,背叛了我哥哥。”
凯恩只说:“我说了,我只是才接触这个工作不久。我选择先救黛西,纯粹是因为你们这是家新店,安保什么的都没跟上,我很容易得手。我也不知道幕后老板是你。”
陆羽质问:“那你是为什么不肯去看我哥哥?”
凯恩反问:“你为什么要追踪那伙人?”
陆羽回答:“因为我的想法跟他们一样。我也想让机器人有意识。”
“我劝你放弃。我不觉得这是件好事。”凯恩答。
“这到底是为什么?我哥哥一辈子都为你不能活过来而伤心,他——”
“你不要再说了!”凯恩声音一怒,竟是一下子打断怒意的话,“小羽,我不喜欢人类。我甚至痛恨人类。这就是我不想去给你哥哥扫墓的原因。去绿角街的那些人类,还有背后控制我、齐宛、黛西他们那帮人,让我厌恶!”
说到这里,看到陆羽又震惊又伤心的目光,凯恩终究放软了语气。“小羽,你小时候帮过我很多,我记得,所以我还愿意跟你说话。你算是我唯一不讨厌的人类,甚至于……我还愿意照顾你。但其余人,通通让我恶心。”
许久之后,陆羽盯着凯恩,声音有些颤抖。“你……你恨我哥哥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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